第 四 章 管 领 江 淮 河 汉 十一 林则徐奉旨总办江浙七府水利后,首先督促查勘吴淞江、黄浦江和娄江(刘河)三江水道,研究疏浚方案。他认为三江水道淤塞,“蓄泄无资,旱涝皆足为害,如上年被水成灾,蠲缓赈贷,不但无入,而又上耗国用,下损民财,贻患匪浅”,疏浚工程必须赶紧动工。按照历来挑河成案,河工费用要得沾水利的州县分别征摊,但因去年水灾,马上征摊是不合宜的,因此他建议督抚先行由藩库借款动垫,以应本年挑浚之需。九月二十四日,他接到母亲在福州病故的噩耗,立即请假回籍奔丧,按照封建礼制,在家乡丁内艰三年。十月一日,在归途中,郑夫人生了三子林聪彝。由于林则徐的突然离职,江浙官吏中“无熟悉两省水道之人”,清廷乃决定江、浙水利分办,江苏方面由贺长龄接办吴淞、黄浦水利。 一八二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和三十一日,江南“高家堰十三堡、山盱六堡被大风掣坍万余丈,洪泽湖水外注,山阴、宝应、高邮、甘泉、江都五州县,及下游之泰州、兴化、东台、盐城、阜宁等处,均被水淹”与洪泽湖相连的淮河,是清代南漕北运的必经之道,高家堰决口还引起淮河水位的下降,一时“黄强淮弱,漕艘稽阻”,清廷为之震动,道光帝特派大学士汪廷珍(一七五七——一八二七年)、尚书文孚赶到南河查办。一八二五年二月,道光帝革除南河河道总督张文浩职,遣戍新疆,两江总督孙玉庭革职留任,寻褫职休致,留浚运河,以漕督魏元煜署两江总督。三月,复下特旨,命林则徐“夺情”,赶到南河督修堤工。 河工事务本是封建官吏趁难发财的一大肥缺,也是清代积弊最甚的经济部门之一。林则徐经手过一段水利事务,深知经办河工有“极多难言处”,“河臣之不可为”。他写信给继他之后担任江苏按察使的同里同学梁章钜说: “侍原知此工不独目前难办,抑且后患无穷,如谓愿厕其间,谅亦愚不至此。……明知陷阱之中,岂局中人尚冀脱身,而门外汉转甘托足乎?抑岂图竣工之甄叙,而希异日之师垣乎?以利害论之,亦皎然众著者矣”。 但是,他知道河工关系到朝廷的漕运大务和千万人民的生命财产,不能因母丧尚未终制而规避,何况督修堤工是一件劳苦的事情,并非出外享受,“不得为忠,安得为孝”?恳辞不赴,本省督抚不肯出奏,老父也明训不许推诿。他考虑了这些之后,便不顾身体“为痁疾所缠”,毅然接受了“夺情”的谕令,身着素服,不用顶戴,于四月十二日离乡北上。 五月十八日,林则徐来到离堰六堡二堤工次。具体的差事还没有派定,他却毫不迟怠地出门查工,由六堡迤南逐段验勘到十三堡决口处,又由十三堡迤南查到山盱厅的古沟。复由古沟迤北看工至堰、盱交界的风神庙;再由风神庙迤北到高堰十四堡,最后折回六堡,沿途驻扎工地,“与僚佐孜孜讲画,毫无倦容”。他做事一贯勤勉,返回六堡寓所后,又天天往迤北或迤南一带工地查看。 六月八日,林则徐到清江谒见署两江总督魏元煜,第二天便接到谕旨,令与邹锡淳(公眉)、陈云(远雯)分段督催,林则徐具体负责山盱工段。他急速返回工地,由高堰六堡移寓山盱蒋家坝,住二帝宫内。 高家堰决口后,道光帝以河、漕交敝,诏令江、浙督抚筹议海运,“强臣率拘牵成例,以为不可”。五月二十七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英和(字树琴,号煦斋,一七七一——一八四○年)奏陈:“河、漕不能兼顾,惟有暂停河运以治河,雇募海船以利运”。道光帝遂再次下旨有关各省督抚妥议。魏元煜原本反对海运,力主盘坝接运,接旨后,一面向贺长龄等征询意见,一面请林则徐从工地赶赴清江商议。 六月二十三日,林则徐抵达清江。他了解廷臣对海运南漕的争议后,极力主张改行海运。他认为上海沙船数以千计,每年往来关东、天津与上海之间三、四次,熟悉航道,万无一失,而且沙船历来以南行为正载,北行为放空,每每北上关东、天津,都要在吴淞口雇人挖草泥压船,有运输漕粮的潜力,实行海运南漕,利官又利商,可谓一举两得。贺长龄在复书中也力陈海运之可行,“万举万全,更无疑义”。魏元煜终于改变态度,决定明年试办,实行海、河并运。林则徐代魏元煜起草复奏海运事宜折稿后,返回工地,继续督催河工。他一丝不苟,连下雨天也坚持查工,素服徒步于泥泞中,修堤的老百姓竟忘掉这是一位三品大僚。 林则徐返回山盱工地不久,新任陕西巡抚伊里布(字莘农,一七七二——一八四三年)和山东巡抚琦善,先后来到高家堰察看工程,林则徐奉命陪同。这次例行公事的相会,是林则徐和十余年后在禁烟抗英问题上的主要对手的第一次直接交往。 这年七月,琦善调任两江总督,陶澍调任江苏巡抚,魏元煜回任漕督。道光帝遂命陶澍筹办明年海运。陶澍在贺长龄、魏源等人的襄助下,决定以苏、松、常、镇、泰五府州漕粮一百六十三万余石归海运,雇用沙船,由上海启运。并与琦善上奏,举荐林则徐“细密精祥,堪任其事”,“往上洋筹办”。 林则徐在高堰、山盱,虽“所见祇系砌工,所司祇系督催,并未经手工程”,但由于不避嫌怨,刻苦任事,疲惫过度,旧疾发作,“面目手足尚属虚浮,畏风如虎,房门之外,不敢举步,夜间亦多不寐”,“孱躯瘦谻难支”。九月二日,呕逆全止,饮食渐进,仍间日发一疟,日服补药一剂,精神总不见振作。他督催的南段十三分均已完工,中段亦蒙改委仓莲因催办,遂辞离工地访良医诊视。在病中,他仍与贺长龄、邹锡淳等书信往返,商讨筹办上洋海运及解决漕运困境的对策。九月十一日,在致邹锡淳的一封信中,他说: “昨藕庚寄示海运折稿,简要不烦,自系出诸鸿笔,佩羡、佩羡。……然额漕全徵,筹运愈亟,清水断不能蓄高于黄,故有黄流改道之奏。此事弟未习地形,亦不敢妄议,不审尊意谓为何如也。……如上洋之议已定,自不厌弟随同画诺,倘尚待熟筹,则孱躯瘦谻难支,惟乞外恕之耳”。 这年十月,林则徐病情仍重,坚辞筹办海运差使,经琦善代奏,得到道光帝允准后,便自江苏返回福州养疴,继续守制丁内艰。家居期间,闽浙总督赵慎畛(字蓫楼,一七六二——一八二六年)倡立敬节堂,林则徐特举闽县名士何则贤(一八○一——一八五二年)董其役。 一八二六年六月十五日,林则徐在家奉旨,以三品卿署两淮盐政。他以“病疟日久,身体软弱,不克支持,一时实难就道”为由呈辞。直到一八二七年三月十六日,守孝三年即将届满,才带着眷属,包括一月十八日出生、刚足两个月的四子林拱枢,动身进京。 四月十九日,林则徐北上途中,经过苏州。友人潘曾沂(字功甫,一七九二——一八五三年)出《宣南诗社图卷》属题。潘曾沂在林则徐出京的次年,即一八二一年,在京参加宣南诗社的活动,与会者吴嵩梁、陈用光、朱珔、梁章钜、谢阶树、钱仪吉、董国华、程恩泽,都是林则徐交识的老友。潘曾沂在京仅年余,便谢病归里,这卷图是一八二四年底著名画家王学浩(字孟养,号椒畦,一七五四——一八三二年)所作,画面是京师宣武门南桐荫下的几间老屋,九位诗人或坐或立,唱酬联吟。林则徐抚图追昔,联想起“比年忧患更辍吟,俗网纷纭苦缠缚”的情景,更加怀念京官时期的诗坛盛会,不禁提笔写了一首七古长诗,表达他期望诗友们能重会京华,“重树风声振台阁”。在这首长诗之前,他还亲笔题了小序一首: “道光七年三月,徐由闽入都,舟过吴门,功甫仁兄出此图属题,为赋七古一章。纵笔所之,不成诗律,惟大雅匡正之,更望早赴春明,续此诗坛韵事也。少穆弟林则徐,识于望亭舟中,时谷雨前二日”。 可惜这道小序在原诗被收录于《云左山房诗钞》时删略了,在一段长时间内,一些有影响的中国近代史著作,都把宣南诗社误认为是林则徐一八三○年在北京发起组织的。 潘曾沂在家乡劝行“区田法”,提倡深耕、早种、稀种、多收。林则徐认为“区田之利远且大也”,作《区田歌》表示赞赏: 田父尔勿喧,听我区田歌:区田所种少为贵,收获乃倍常田多。问渠何能尔?只是下不遗地力,上不违天和,及时勤事无蹉跎。尔农贪种麦,麦割方莳禾,欲两得之几两失,东作候岂同南讹。我今语尔农,慎忽错放青春过,腊雪浸谷种,春雨披田蓑,翻泥欲深耙欲细,牛背一犁非漫拖。尔昔拨秧移之佗,禾命损矣将奈何!何如苗根直使深入土,不用尔手三摩挲。一区尺五寸,撒种但喜疏罗罗,及其渐挺出,茎叶畅茂皆分科。六度壅泥固其本,重重厚护如深窝。疾风不偃早不杭,那有禾头生耳谷化螺。此术尔不信,但看丰豫庄中稻熟千牛驮。本书三十二说精不磨,我心韪之好匪阿。噫嘻田父毋媕娿,莫负潘郎一片之心慈如婆。 他关心农民生产技术的提高,精神是可取的。他所说的深耕细耙,也是符合科学道理的。只是“撒种但喜疏罗罗”,方法上未免有些保守。但我们不能以今天的标准苛求于他。 在苏州的日子里,林则徐还与挚友梁章钜,梁逢辰(字吉甫,一八○○——?年)父子相聚唱酬,为题《藤花书屋图》、《摄山诗境图》、《载书图》。又为周兴峄(桐峰)题《湖上谒祠图》,为夏宝晋(字慈仲)诗集作七律四首。夏宝晋在和诗中称赞去年水灾林则徐的德政:“使君心与物为春,良策匡时一再陈。料理耕渔都乐业,得归我亦溷芦人”。 四月二十七日,林则徐行抵清江,拟于次日过河,膏车就道。他眼见“此时河工正极棘手,重运粮艘倒塘灌放,即使头二进可以抢过,而江广各帮恐亦无法可施也”,及时抄下折稿及所奉谕旨二道,特用清河邮封寄回福州,供闽省官员参考。他在途中还搜集治疗鸦片烟毒的药方: “查得服鸦片膏被毒暴死者,用活鲫鱼一尾,清水一碗,捣如泥烂,灌入口中,即能直入肺腑收毒,有一日夜之久,便可复生。曾有人气绝三日,用此法救甦,系经验极妙之方”。 五月二十日,林则徐抵京。二十六日,奉命出任陕西按察使兼署布政使事。关中距闽较远,迎养老父不便,林则徐心中忐忑不安。道光帝察其衷情,特地在请训之日告诉他:“朕知汝于江浙熟悉,但此时西方有事,且先去”。原来,上年发生新疆叛乱,张格尔叛军再陷喀什噶尔的严重事件,陕甘总督杨遇春(字时斋,一七六○——一八三七年)统兵出关平叛,陕西转输粮饷,事务繁剧。林则徐明白道光帝不久会将他调移近省,便于六月一日出京,取道直隶、山西,前往陕西。 赴任途中,林则徐过陕西沔县(今勉县),到定军山麓谒诸葛亮祠、墓,赋诗抒发仰慕之情: 不废微时梁父吟,千秋鱼水答知音, 三分筹策成亏理,一片宫商淡泊心。 挥手鸿飞斜谷渺,移情龙卧汉江深, 魂消异代文山操,同感君恩泪满襟。 大星虽陨大名留,一线皇纲诩汉刘, 抱膝几人知管乐,鞠躬终古匹伊周。 波寒沔水居民泪,月黑祁山故垒秋, 归骨定军军奠定,墓门深锁阵云愁。 夜渡寒溪,相传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处,他感切成吟: 一去人惊国士无,重来帝仅小儿呼; 早知异日烹功狗,何事临歧系白驹, 逝水无情云变幻,大风有恨血模糊; 至今夜渡寒溪涨,道阻狄嗟我马痡。 过咸阳县(今咸阳市)谒女郎庙(祀汉代张鲁女),咏诗一首: 平陵城下雨丝丝,山木阴阴叫子规; 村妇不知龙子事,浣衣犹傍女郎祠。 六月二十六日,林则徐抵达西安,果然奉到擢授江宁布政使的恩旨,只是新任陕西布政使方载豫未到,必须留陕暂代。 九月十六日,林则徐前往略阳县勘灾,兼勘移建县城事。那时,略阳“水灾,居民尚未安辑,加给一月口粮”。过兴平县唐杨贵妃死难之地马嵬坡,赋《题杨太真墓》七绝八首,品评史事: 六军何事驻征骖,妾为君王死亦甘, 抛得蛾眉安将士,人间从此重生男。 费尽金钱贾祻胎,猪龙谁道入宫来, 重泉尚听渔阳鼓,可有胡儿哭母哀。 才过生日咒长生,谁料生天促此行, 六月佛堂凉似水,梵王挥手竟无情。 龙脑汤泉也自温,华清宫殿锁千门, 红尘荔子来何晚,一嗅余香不返魂。 翻幸长门一斛珠,不随车骑委泥涂, 报他寿邸群妃道,好是罗敷自有夫。 在地犹为连理枝,却因摇落正花时, 秋风若待歌团扇,那得君恩辗转思。 金粟堆前独鸟呼,棠梨树下月轮孤, 三郎不遣招同穴,空望香魂入梦苏。 藉甚才名长恨篇,先皇惭德老臣宣, 诗家解识君亲义,杜老而还只郑畋。 十月五日,林则徐在凤县署斋饮酒赋诗,度过中秋之夜:“良宵难得睛如昼,清吏偏饶酒如泉;话到桑麻情倍永,劳心端赖使君贤”。“破梦每惊窗月白,酡颜仍对烛花红;明朝大散关前道,匹马题诗忆放翁”。 陕西的秋天凉意已生,西陲天山早已飞雪纷纷了。林则徐想起前方将士的艰辛,写下《秋怀》的诗句: 一卷离骚对短檠,凉生昨夜旅魂惊; 隔窗梧竹萧萧响,知是风声是雨声? 遥怜绝塞阵云寒,万户宵沾泪暗弹; 秋到天山早飞雪,征人何处望长安? 联想到自己,则是“官如酒户力难任,身比秋林瘦不禁;漫拟沙场拼热血,忽窥明镜减雄心”,愧歉怅然! 十月十三日,林则徐返回西安。是时,程懋采(字憩棠,一七八九——一八四三年)“守凤翔,尤持正,同僚共挤之”,林则徐独排众议,争之曰:“程某有守有为,陕西无出其右者,奈何欲去之乎”?终为保全。 林则徐接到调任江宁布政使的谕旨,即准备将七十九岁的老父和弟弟霈霖一并接到江宁团聚。在题门生戴絅孙《陇树瞻思图》五古诗中,他追忆自己出仕后迎养父母的苦心: 忆昔官长安,升斗窃微禄, 十年定省违,千里梦魂逐。 厥后奉简书,谬忝任岳牧, 区区迎养心,谓可老娱福。 高堂老就衰,未肯离邦族, 寄书千万言,开缄再三读: 欲得亲心安,毋使官谤速; 澹泊我自甘,清白汝宜勖。 书中墨汁新,衣上线痕绿, 乌鸟情未伸,桑榆景已促。 凶问一再来,天乎何太酷, 一息忝尚存,百身嗟莫赎。 何如未仕初,负米供饘粥, 亦曾誓墓田,遥枕山之麓。 小草又出山,丙舍萦心目, 与君同勉旃,诒谋懔式穀。 返回西安后,林则徐即遣仆从兼程南下,迎奉安舆。十一月中旬,他得家书,知父亲和弟弟已于十月十八日自福州起程。下旬,又得父亲浦城来书,称途中眠食安健。十二月七日,突然收到浙省发来父亲于十一月十四日病逝于衢州的讣告,星夜自陕南奔丧。一八二八年一月二十四日,林则徐赶到衢州,扶柩返回福州,守制丁忧三年。 《为筹浚三江水道需费动用银款请具奏事》,《林则徐集·公牍》,第12、13页。 张师诚:《一西自记年谱》,道光四年条。 张师诚:《一西自记年谱》,道光四年条。 欧阳兆熊、金安清:《水窗春呓》,“溃河事类记”。 林则徐:《复梁芷邻观察书》,见《国朝名人书札》卷2。 林则徐:《致杨雪茮书》,道光六年。 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道光五年条。 《英和传》,《清史稿》卷363,第38册,第11411页。 《复魏制府询海运书》(代贺长龄传),《魏源集》第418页。 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道光五年条。 引自林则徐:《先考行状》。 《和陶云汀抚部海运初发赴吴淞口致告海神登炮台作》,第3首“养疴曾荷主恩容”句自注,林则徐手定稿。 《补授河督谢恩并陈不谙河务请另简放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9页。 林则徐:《致邹公眉书》,道光五年七月二十九日于蒋坝。 民国《福建通志》,《文苑传》,《何则贤传》。 《辞两淮盐政呈》,《林则徐集·公牍》,第14、15页。同年《致杨雪茮书》亦云:“近日忽奉朝旨,权理淮鹾,此则与前事不同,服制未除,理不宜赴,兼以病躯委顿,实亦难以就程”。 原图为谢刚主先生于书肆中购得,捐赠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图卷前有潘奕隽写的引首,画下列有朱绶著的题记,后附潘曾沂、陈用光、吴嵩梁、朱珔、董国华、程恩泽、陶澍、梁章钜、石韫玉、韩葑、尤兴诗、钮树玉、李宗瀚、杨文荪、屠悼、万承纪、陈文述、陈銮、齐彦槐等十九人题咏。刚主先生曾著《记宣南诗会图卷》一文,载香港中华书局《艺林丛录》第10辑,可以参考。 原件,福州林纪焘先生藏。 潘曾沂著有《潘丰豫庄课农区种法》和《潘丰豫庄课农区种法直讲三十二条》,均见《潘丰豫庄本书》。 林则徐:《江南催耕课稻编序》,见李彦章《榕园文钞》卷3。 《区田歌为潘功甫舍人作》,《云左山房诗钞》卷2。 均见林则徐:《己卯以后诗稿》。 夏宝晋:《次少穆先生赐题小稿原韵》,见《冬生草堂诗词集》。 林则徐:《致心斋书》,道光七年四月二日于清江舟次。 引自林则徐:《先考行状》。 林则徐:《武侯庙观琴》,《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则徐:《定军山谒武侯墓》,《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则徐:《寒溪》,《己卯以后诗稿》。 林则徐:《女郎庙》,《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道光七年条。 兴平县碑刻墨拓本,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藏。 林则徐:《中秋夜宿凤县署斋与方六琴明府饮得诗二首用六琴原韵》,见《己卯以后诗稿》。 见《云左山房诗钞》卷3。 王赠芳:《程懋采墓表》,《心师竹斋章牍存稿》附录。 林则徐:《戴筠帆工部(絅孙)陇树瞻思图》,《己卯以后诗稿》。 林则徐:《先考行状》。 [---分页---] 十二 林则徐扶柩回到福州,择期在金狮山坟地安葬了父亲的遗体。三年多的时间内,母亲和父亲接连去世,仓皇奔丧,林则徐的身体和精神受到痛苦的折磨。检索父母的遗物,追思父母的遗教,仿佛音容犹在。最使林则徐睹物伤情的,是父亲手绘的《饲鹤图》,画面是父亲饲养两鹤,一鹤冲天飞翔,一鹤侍立身旁,图末有一行题款: 嘉庆戊辰长夏旸谷自绘于将乐正学书院 嘉庆戊辰即一八○八年,林宾日受张师诚推荐到将乐主讲正学书院的次年。那时,林则徐正在张师诚幕下,一鹤冲天飞翔隐喻着父亲对他的仕进充满无限的期许。而养鹤的悠然自得神态,衬托出父亲恬澹处世的心境。林则徐决定把这幅画卷随身携带,以为永久的纪念。 陈太夫人逝世后,林宾日预感时日不多,于一八二六年底为林则徐兄弟分了家。林宾日主将乐正学书院讲席,稍有盈余,林则徐出仕后寄回的家费又尽量节省下来,因而先后置办了一些田宅。林宾日抽出一部分,分给林则徐穷苦的姐妹,补偿当年无力置办嫁妆的遗憾。林则徐虽然长年在外,林宾日照例分给他一份。此时林则徐所住的文藻山寓宅,就是分析遗产的一部分。这座三进的木构庭院,相传是明末尚书曹学佺的别业。文藻山距福州名胜小西湖不远,他家居时的读书处——桂斋,就在西湖上的荷亭。 福州西湖在西门外,分东、北两湖,相传西晋时湖身宽四十里,为闽会第一水利,岁可溉田数千顷。水清如镜,青山映辉,又是三山名胜之一。宋代词人辛弃疾曾在这里留下雄伟秀丽的诗篇,一向为民间乐口传颂。 但是,乾嘉以来,福州西湖四十余载失修,山水冲激,加上沿湖西北乡的强梁豪右,又径将岸上积土推入湖中,围占田园,以致湖身渐趋堙塞,仅存七里左右,“地隘无以容水,故春夏巨浸滔天,秋冬涸不及踝,旱潦俱无所资,委良田于草莽,而民生愈蹙矣”。 林则徐眼见西湖日渐堙塞,不忍“纵豪右之并兼,而致良农之坐困”,便向闽浙总督孙尔准(字莱甫,号平叔,一七七○——一八三二年)、福建巡抚韩克均(字芸昉,?——一八四○年)备陈利害,提出重浚西湖的倡议。林则徐所指坐困的“良农”,主要是指沿湖守法的地主和一些自耕农,照顾他们的农田收益,必然保证以至增加封建官府的赋税收入,所以孙尔准、韩克均都表示赞同,并请林则徐与海防同知陆嵩、闽县知县陈铣分任其事。 一八二八年十二月,趁小西湖干涸,浚湖工程随即进行。开挑之后,沿湖豪右以林则徐倡议,“不便于己,遂构蜚语”。第二年,他们贿通前闽县知县张腾,“砌款禀讦,妄指为无关水利农田”。孙尔准见事情闹大,奏请钦派大臣来闽审办。结果,“所讦毫无实据,履勘小西湖实系有益农田水利应修之工。复奏得旨,坐诬讦者如律,小西湖工程接续修浚”。 一八二九年九月间,湖身修浚完工,各深二尺至七尺不等。为了防止“奸民觊觎之渐”,又在湖边砌上一千二百三十六丈余的石岸。同时,林则徐又发起将原在越王山麓已经朽圮的“李公祠”移建于西湖荷亭,立碑记,还题上楹联一对,表达他对李纲的敬仰: 进退一身关庙社,英灵千古镇湖山。 工竣后,林则徐又在岸堤上种了千株梅树,还精制了“伫月”、“绿筠”两只游艇,供人湖上玩赏。并亲自为画船题楹联:“新涨拍桥摇橹过,杂花生树倚窗看”。他有诗描绘湖光的景致和自己悠然自得的心情: 风物蛮乡也足夸,枫亭丹荔幔亭茶, 新潮拍岸添瓜蔓,小艇穿桥宿藕花。 丁忧期间,闽省重修《福建通志》,设局于福州吉庇巷之刘氏祠。林则徐首先推荐阳湖李兆洛(字申耆,一七六九——一八四一年)主修,后李兆洛不来,乃推陈寿祺为总纂。陈寿祺尝将部分写成的志稿送林则徐审改。林则徐虽自认“辁陋之质,靡识津涯,又以俗冗纠棼,心绪芜杂,寻行数墨尚未卒业,遑向其他”,仍认真阅看,还亲自抄录《儒林》、《文苑》传稿留存。在一首诗中,他表示对修志的关心: 西清旧梦未磋跎,南部新书共切磨。…… 愧我萧斋愁坐雨,巷南剥啄少经过。 由于参与了家乡公共事业的兴修,林则徐和闽浙总督孙尔准、福建巡抚韩克均、侯官知县王益谦、黄宅中(字惺斋,号图南)、志局总纂陈寿祺、分纂冯登府(字云伯,号柳东,又号勺园,一七八三——一八四一年)、沈学渊,以及来闽查勘西湖修浚事件的钦差汤金钊(字敦南,一字勖兹,一七七三——一八五六年)、典试的张祥河(字诗舲,一七八五——一八六二年)等,都有所往来。他的作品中,有为孙尔准写的寿序,为韩克均《龙湫宴坐图》题的诗,为张祥河作《使闽纪程诗草序》等。而孙尔准、汤金钊、陈寿祺、沈学渊应林则徐之请,先后为林宾日的《饲鹤图》题詠。王益谦是王鼎的堂弟,林则徐也为他的父亲写寿序,如今陕西蒲城王家收藏的林则徐题写的匾、扇等手迹,大概也是此时留下来的。 林则徐和海防同知陆议嵩是姨表兄弟,交谊甚契,一八三四年林则徐长子林汝舟娶陆议嵩之女为妻,两家亲上加亲。林则徐和刘家镇(字奂为,一七八九——一八四五年)也有深切的交谊,刘家镇于一八二六年“借补南安县学训导,谢病不仕”;“君两弟,仲殁,叔病,仔肩门户,夙夜维勤”,“孀姑孤甥,赖其扶植”。大概是林则徐佩服刘家镇之贤,亲自把年方十三岁的长女尘潭许字于家镇已殁仲弟之三子刘齐衔(字冰如)。 林则徐披图经史,为友人作《周易象理指掌序》(一八二八年十一月)、《金匮要略浅注叙言》(一八三○年三月),还与师友赋诗唱和。在《题文信国手札后》一诗中,他以“再拜熏香度棐几,欲废一部十七史。朱鸟招魂泪如沘,猎猎霜风满柴市”的诗句,倾诉对宋末抗元英雄文天祥“公身为国轻生死”业迹的敬仰。 一八三○年五月,林则徐服阙抵京。二十七日,道光帝召见他,因为一时无布政使缺可补,他只好留京“侨居静俟”,直到八月十七日,才接旨放湖北布政使。 此次在京逗留的时间,比以往三次都多,有三个余月。在此期间,林则徐拜谒师友,重结墨缘,“文宴招邀,古欢吟赏,佳章名笔,不靳渎求”。 和辛未同年的相聚,是林则徐此次在京最频繁的交游活动。自辛未会试迄今,已历二十寒暑,“人事错迕,掎裳联襼之侣有日减无日增”,同年得知林则徐和周凯(字芸皋,一七七九——一八三七年。先一月至)到京,“喜其来,惜其别,惓惓然,惟恐不得晨夕聚”,先后“文酒款洽无虚日”。六月十二日,更在宣武坊南之龙树院举行一次雅集,到会者三十四人。周凯当场濡墨绘图,林则徐挥毫作记。 林则徐还应友人之招出席各种诗酒集会,和京中名流相过从,互相唱酬。八月一日,林则徐参加在潘曾莹(字申甫,号惺斋、星斋,一八○八——一八七六年)寓斋举行的聚会。张维屏(字子树,号南山,一七八○——一八五九年)在《松心杂诗·松心宴诗集》里,留有此次唱酬所写的诗,题为“庚寅六月十三日(一八三○年八月一日),潘星斋侍诏(曾莹)招同卓海帆(秉恬)朱椒堂(为弼)两京兆、林少穆方伯(则徐)、周芸皋观察(凯)、黄树斋(爵滋)周梦岩(作楫)两太史、彭咏莪舍人(蕴章)、查梅史大令(揆)、顾杏楼二部(元恺)集寓斋即事有作”。十三日夜,林则徐在致潘曾莹的信中提到: “日来酬应坌集,册子尚未及题,再宽数日何如?尊作先奉和,率尔操觚,知不值诗家一捧腹也。早晚当诣候,并欲借观南田翁《梅鹤图》,谅不吾靳耳”。 诗为奉和潘曾莹雨窗口占之作,云: 蓟门一夜雨,残暑散如烟。 旅梦出尘外,秋怀生陌边。 懒吟同避债,倦客学参禅。 梅鹤图堪借,凭君缔墨缘。 龚自珍在《重摹宋刻洛阳赋九行跋尾》一文中,提到曾和林则徐、魏源、徐松等人一起切磋考订,说: “同者吴县顾莼、昌平王蕿龄、大兴徐松、侯官林则徐、太兴陈潮、阳城张葆采、邵阳魏源、道州何绍基、长乐梁逢辰、金坛于铿。道光九年(一八二九年),岁在己丑”。 只是,末尾所系的时间是错误的。因为,一八二九年龚、魏在京师,而林则徐正家居福州,相会是不可能的。 林则徐随身携带父亲自绘的《饲鹤图》,遍索题咏。从现存图卷可知,此时先后题诗的有曾燠(字宾谷,一七五九——一八三○年)、顾莼、吴清皋(字鸣九,号小谷,一七八六——一八四九年)(闰四月)、沈镕彪(五月)、吴清鹏(字程九,号西谷,一七八六——?年)、张维屏、张祥河(夏日)、曹振镛、翁心存(字二铭,号邃庵,一七九一——一八六二年)(七月朔)、潘世恩、祁窝藻(字实甫,号春圃,一七九三——一八六六年)、许乃普、池生春(七月)诸人。 上述交游人物中,除了林则徐的老师、同年以外,有的是宣南诗社的诗友,有的是知名的学者文士。如张维屏,广东番禺人,一八二二年成进士,次年知黄梅县,此时新授浙中郡丞,是嘉庆、道光间的知名诗人。徐松(字星伯,一七八一——一八四八年),直隶大兴人,一八○五年成进士,一八一○年督学湖南,一八一二年因“出四书题目刈裂经文”被劾褫职,遣戍伊犁,是嘉、道间研究边疆历史、地理的著名学者。 林则徐除和张维屏共同参加聚会唱酬外,还为张维屏的《黄梅拯溺图》题诗,表示对张维屏在黄梅县任上救灾拯溺,“尽教舞队换来苏”的崇敬,和对江南水灾的关切: 鱼头梦醒惊蚯蚓,蚁穴防疏负雁鸿。 君过河淮凭问讯,元圭曾否告成功? 黄爵滋(字德成,号树斋,一七九三——一八五三年),江西宜黄人,一八二三年成进士,时为翰林院编修,有拯救时政抱负。林则徐为其《思树芳兰图》题诗,以芳兰“此品羞为众草伍”为譬喻,相勉清正为官: 清风忽来,紫茎盛开,猗猗东山,油油南陔。庭阶玉树相映发,当门之忌胡为哉!同心兮有言,仙之人兮手阳春;阳春一掬撒尘世,心清十万香闻根。 龚自珍和魏源当时以批判程朱理学、揭露社会腐败、主张改革时政而名满京师。林则徐和他们交识往来,除早已彼此慕名以及见解相近外,还有特殊的原因。龚自珍的父亲龚丽正(字旸谷,号喑斋,一七六七——一八四一年),是林则徐的老朋友。一八二二年,他们同路相陪进京,同日引见和召对,又同日南下,相处十分契合。林则徐曾作诗记其事,其中云: 分符曾忝郑公乡,邻照还瞻召伯棠。 东阁谁知迟捧衽,北辕才喜共停装。 班荆野店三更月,待漏爻闾五夜香。 最羡承恩频顾问,一门华萼总联芳。 他对龚氏“一门华萼总联芳”的评价,虽然主要是指其家学渊源,但也可以说,其中包括了对年青的龚自珍的才学的赞许。魏源的父亲魏邦鲁(字春煦),一八二四年自海州惠泽司巡检调任苏州官钱局时,恰是林则徐的属僚,他“破除积习,不受陋规”,很受林则徐的称许。从奖掖后进的角度看,林则徐对他们有亲切的感情。 王凤生(号竹屿,一七七六——一八三四年),安徽婺源(今江西新安县)人。他“传家裕经术,夙志在用世”,早年在浙江任官,和林则徐结识。“我昔与君遇,湖渚生秋风。西泠好山色,云水吹空濛”。他历官所至,颇重治水,多有成效。在河南彰卫怀道任上,力纠道属河工五厅积弊,事必躬亲,“以岁修有定例,另案无定例,在任三年,力删另案以杜弊”。但是,“纵谙三策施,孰诘百端伪。明察疑烦苛,独清亦众忌”。他壮志未酬,以疾乞归。一八二九年,两江总督蒋攸恬荐起原官,署两淮盐运使。此时,他恰巧来京,和林则徐重逢。林则徐在《题王竹屿都转黄河归棹图》诗中,高度评价他以疾乞归的行为: 事君宜致身,引疾似诡避; 要其心迹殊,贤愚讵同致。 或惮远役劳,或畏瘠土累, 或遭上官怒,或虑吏议至。 其名为勇退,其心实巧利; 亦有止足怀,投老初衣遂。 泉石只自高,那问经世事, 此皆非君伦,君退盖以义。 林则徐赞赏王凤生“上策探本原,补救特其次”的治河方略,治理两淮盐政“指陈切时弊”,表明他们经世思想的志同道合。为了实现经世致用的共同理想,林则徐写下激越的诗句,与王凤生共勉: 防河固良难,煮海讵云易? 所赖本清直,兼能运才智。 苟当改弦张,断制必刚毅, 人情多媕娿,愿勿徇浮议! 滞留北京和师友们的切磋交游,林则徐坚定了当良臣廉吏、救时济民的决心。他疾呼: 呜呼廉吏不可为, 廉吏不可为而可为! 谢章铤:《课余续录》卷4。 同上。 《清厘福州小西湖界址告示》,《林则徐集·公牍》,第194页。 杨浚:《冠梅堂笔记》。 孙慧惇:《孙平叔公年谱》,道光九年条。 同上。 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道光九年条。何振岱:《西湖志》卷2。 萨嘉矩:《林则徐联句类集》。张际亮《思伯子堂集》载则徐于祠落成之日,曾赋诗纪事,诗佚待访。 杨浚:《冠梅堂笔记》。 林则徐:《舟过吴门与芷林话旧出倪云林湖山书屋画卷索题即和卷中云林原韵》,《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则徐《和冯云伯(登府)志局即事原韵》,同上书,卷3。 林则徐:《致陈恭甫书》,道光八年或九年于福州。 《和冯云伯(登府)志局即事原韵》,《云左山房诗钞》卷3。 见《林公则徐家传饲鹤图暨题詠集》。 林则徐:《刘家镇墓志铭》,1976年出土,今移藏福州于山碑廊。 《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则徐:《致刘闻石书》,道光十年于北京,见《林文忠公尺牍》,北京懿文斋影印本,以下凡引致刘闻石书,见于此书者,不另注。 林则徐:《致刘闻石书》,道光十年六月二十九日于北京。 林则徐:《致张诗舲书》,道光十年八月二十日于武昌。 林则徐:《龙树院雅集记》,《云左山房文钞》卷4。 张维屏:《张南山全集》第19册,咸丰刻本。 林则徐:《致潘星斋书》,道光十年六月二十五日夜于北京。 《龚自珍全集》,第300页。 林则徐:《题张南山(维屏)黄梅拯溺图》,《云左山房诗钞》卷4。 林则徐:《题黄树斋(爵滋)思树芳兰图》,《云左山房诗钞》卷3。 《东阿旅次赠龚喑斋观察(丽正)》,收入林则徐手定本《己卯以后诗稿》。 道光《宝庆府志》卷128。 林则徐:《题王竹屿都转黄河归棹图》,《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则徐:《题王竹屿通守(凤生)江声帆影阁图》,《云左山房诗钞》卷2。 《清史稿》第38册,卷384,王凤生传。 林则徐:《题王竹屿都转黄河归棹图》,《云左山房诗钞》卷3。 林则徐:《题彭鲁青大令冶山饯别图》,《云左山房诗钞》卷3。 [---分页---] 十三 一八三○年八月下旬,林则徐离京赴湖北布政使任,三十一日到涿州。“楚省距闽尚不甚遥,且水程多而旱路少”,他决定携眷来署,以便照应,并邀请长子汝舟的老师刘建韶(字闻石)同来。在涿州行馆灯下,他写信向刘建韶发出郑重邀请,并表示前赴楚任的心迹,说:“自维庸谫之才,重领旬宣之任。楚省政疲俗悍,连年水患频仍,刻下便须办赈,棘手之处,不一而足,承爱何以教之”?九月,由河北之河南,驱车宛洛,买棹襄樊。在襄阳,他向赴省沿途地方官发出传捭,表示清廉任事的决心: “照得本司自京来楚,现已行抵襄阳,由水路赴省。所雇船只,系照民价,自行给发,不许沿途支付水脚,亦无须添篙帮纤。行李仆从,俱系随身,并无前站及后路分路行走之人。伙食一切,亦已自行买备,沿途无须致送下程酒食等物。所属官员,祗在本境马头接见,毋庸远迎。为此,牌仰沿途经过各站遵照。倘有借名影射,私索水脚站规及一切供应者,该地方官立即严拏惩办,不得稍有徇纵。切切!须至传知者”。 十月六日,林则徐抵达武昌受事。下车伊始,他即发出关防告示,表示自己“仰膺恩命,承乏楚邦,任恐难胜,而志惟求慊,才虽未逮,而守必不渝。是以随事亲裁,无一端之假手,奉公洁己,恒五夜以扪心”,惟恐有诈伪情事,公开晓谕申明: “一、本司于所属官员升调署补差委等事,应挨次者循照旧章,应酌拣者秉公亲决,一面详请宪示,一面挂牌示知,断不听昏夜之营求,任吏胥之高下。倘有诡称与本司亲朋故旧,可代关说,以及丁胥人等,向外招摇,混称打点照应者,无论事体大小,犯必立惩。有能指首到官者,所首得实,定加重赏。 一、本司接收呈词,俱由内署批示。即各属详禀,事关要件,亦不由房拟批。如有包讼之徒,串通吏胥商买批语者,旁人查得实据,许其首告到司,立即究办,决不庇护。至上控案件,除府州县批语堂断,应准钞黏外,其有钞录属详者,该民人何由得见?显系奸胥卖给,本司必根究其人,照招摇撞骗例惩办。各属衙门,务皆一体严究。 一、各属解司银两,先将起解款目、银数、日期,由马递具禀。其司颁连批,随银投缴。除收库之后,将连批送院验截,同照票库收一併印发外,一面先将兑收缘由,礼行该属知照。倘有狡猾银匠,串通奸胥舞弊,无难觉察惩办,切勿以身试法。 一、捐监具呈上兑,均由内署按卯、按名,层层稽核。除印发实收仍照例另换部照外,先于收卯之后,填榜示知。如有假捏情弊,无难水落石出,切勿受人愚弄。 一、本司署内丁胥差役,概不滥予差遣。倘有伪称奉差密访,恐吓所在官司,并滥借驿马需索饭食者,各属有所见闻,立即拏究,不可容隐干咎。若吓诈平民,藉端滋扰,一经首告,或被访闻,尤必尽法严办,决不姑贷。 一、汉口为贸易码头,流寓人多,易滋诈伪,本司于盐商鹾馆,断不荐人,更无代人讬销货物劝帮银钱之事。兹已垂诸令申,岂肯自食其言!如有伪投名帖书函者,该商立即送究。倘敢将用印官封改移影射,尤必照例严办,以示惩儆。 一、本司署中食用,一切俱照时价发买,不使丝毫短欠。如有影射扰累者,许该铺户指名禀究”。 为了防止健讼之徒,砌词妄告,狡猾讼师,奸唆牟利,林则徐在宣布定期放告的同时,颁发简明状式,删繁就简,方便贫民,“只许据事直书,每状不得过一百数十字,凡愚民略知文义,即能照式书写”。 面对水灾频仍的局面,林则徐投入救灾的工作。“各属被水之处,已散给抚恤,舆情均甚安恬。惟当估计堤工,早期兴筑,庶使农田涸复,可事耕锄”。他派人明查暗访,访得在汉口商业区内开局窝赌、搭台讹诈各犯姓名住址,黏单札饬汉阳县令选派妥干差役,协同地保密拿惩办。 这些措施,体现了林则徐严于律己、勤于公事的一贯作风。他深知要做到这些,并非易事,在致张祥河的信中,他慨然地说: “辰下簿书丛委,触乎茫如,正似新妇入厨,蒙童就塾,非曰能之,学焉而已”! 林则徐的同年袁铣,“生平苦志读书励行,由翰林改御史,累疏陈时务,皆切于民生吏治,弹劾不避权贵,洎退而主讲江汉书院”。林则徐公余尝与他切磋教育问题,对袁铣所言:“制艺非小道,必于圣贤之言实能身体力行,而后宣诸口者无肤词浅语”,很为赞赏。 林则徐到楚三个月,“始而抚恤灾黎,继而勘办蠲缓,近乃修筑堤防”。他亲手为公安、监利县制订《修筑堤工章程》十条,作为修堤必遵的守则。为使工实堤固,他规定开工扦方取土,必先从四五十丈外开始,迨后渐近,于势为便,并可免堤脚空虑;铺土行硪,须逐层察验,每验完一坯,填给验票一张,如未有掣有第一坯验票,不许遂上第二坯,以防偷减,夯落不实;两段分工交界处所,各交互多做一丈,如上段于第一坯多做一丈,下段即于第二坯多做一丈,均各随手行硪,务使坯坯互筑,融成一片,以免虚松;其顶冲处所,尚须择要捐抛碎石,以资挡护,并于两坦撒种巴根草子,坦外多种柳株芦苇,禁民采伐,庶藉抵御风浪,可免撞刷之患。为防止侵吞勒索,偷减工程,他制订经费发放、委员考勤、领工和量验工段的具体办法。他勤于公事,“自朝至子,殆无片刻之暇,然未敢必其有效,愈以见尽职之难也”。 一八三一年一月一日,郑夫人及子女自闽来到武昌(刘建韶因距闽较远,不愿同来)。不久,便接到调任河南布政使的命令。未到任之前,由按察使麟庆(字见亭,一七九一——一八四六年)署理。 三月二十二日,林则徐交卸湖北布政使职任。四月十一日,在开封接任河南布政使。“黄鹤楼头秋月清,春风吹度汴梁城;屏藩吴楚周南服,管领关河汉两京”。在豫期间,他清理各州县悬款,“核实归补,以清旧项,严催提解,以杜新亏”。他关心地方文教,下车诣大梁书院观风。康熙朝名臣、河南仪封人张伯行(字孝先,号恕斋,一六五一——一五二五年)在福建巡抚任内,创建鳌峰书院,“手授诸生课程,并刻经传诸书,以资肆业,故鳌峰藏书称富,而吾闽人才百年来多所成就,咸颂其德不衰”。林则徐读书于鳌峰,熟闻张伯行课士之法。现在到张伯行的家乡当官,决心仿效他,“思以公之教闽者教士”。 这年夏天,运河在江苏马棚湾、十四堡溃口,冲决圩围,酿成大水灾,江北广大地区,“村庄田庐荡然”,“多有灾民于沿堤搭棚栖止,亦有乘坐小舟逃荒外出者”,连省会江宁,亦被水淹。全省受灾达六十六个州县,八个卫所,灾情更甚于一八二三年。八月六日,林则徐在开封接到两江总督陶澍、江苏巡抚程祖洛(字问源,号梓庭,?——一八四八年)的紧急会咨,立即积极配合江苏官府赴豫采买米麦,赴灾区平粜。他查明豫省粮食码头,如朱仙镇、周家口二处,运粮路线俱由淮河下达洪湖,此时水势甚大,而洪湖则巨浸汪洋,又虞风暴;且须展转易船盘运,殊多费事,其西河牛船只专走黄河,与淮河系属两路。惟有商邱县的刘家口,粮行滨临河侧,在这里购买粮食,即以黄河船载运抵江,最为直截。他立即飞札归德守令,先行密查刘家口粮食多寡及市价情形。为防止铺户抬价居奇,居民闻风闭籴,在江苏省委员未到之先,派员亲赴码头,查明时价,立即会同地方官传齐行户,付以定银,以免多糜经费。为保证运粮用船,防止行埠抬价,船户躲匿,又密委数员,分赴沿河一带,查明船数,立即会同地方官封雇。他考虑到豫省仅光、固、信阳一带生产大米,只足以供本省买食,势不能接济邻省,因此他又致书江苏巡抚程祖洛,建议专买麦石,“小米如尚可资济食,并祈速赐示知,以便购办,较之专买麦石者,取材又觉稍宽矣”。 根据以往在江苏办理灾赈的经验,林则徐还建议除官为采买之外,允许米商贩运;劝谕苏省城乡大户和有谷之家,平粜济贫;确查户口,抚恤赈贷。他特别强调利用米商的积极性,指出: “查三吴之繁庶,甲于直省,若但官为采买,仍恐不足济荒。向来洞庭山一带,米商最多,每有殷实之户,以此为业,若能供给帑银,令其联具保领,辘轳较运,事竣缴还,免其关税,并严禁吏胥索价,伊等无不乐从。……然苏省客米,亦不尽采川、湖,如六安、庐州一带米船,向皆来苏售卖,忆从前曾给彩绸红布,以示招徕,且不抑其售价,俾源源踵至,其价自平。似枫桥、平望、长安镇等处米行,皆可传其头人,假以词色,责成招贩”。 他认为在“济荒”的问题上,可以用供给资金、免其关税、严禁吏胥索价等办法鼓励米商贩卖,让米商互相竞争,降低米价,达到救荒的实效。这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他对商人和商业资本活动的重视,并企图为“商民”的经济活动创造某些有利的条件。林则徐从在东南地区为官时对实际经济生活的观察,肯定了封建社会后期日益增长的商品经济的发展趋向,从而提出让米商插手一向为封建官府垄断的济荒经济事务的。在这里,林则徐的出发点是封建朝廷和江苏地主及灾民的实际利益,但也照顾了商人的利益,这说明他在继承传统的农本思想之外,并不主张十分卑视和压抑商人的活动,这是符合社会前进的趋势的。 陶澍赞赏林则徐的务实作风和主张,出奏调他到江苏主持灾赈事务。道光帝同意陶澍的奏请,即令林则徐调任江宁布政使。 八月二十一日,林则徐接到调任江苏的命令,次日即动身南下。他考虑到采办赈粮和勘灾的需要,决定不按驿程由皖入苏的定制,径自河南归德府,取道徐、淮、扬、镇以达江宁。路经商丘县刘家口时,他采买小麦三万石,装运西河牛船由黄河顺流而下,以急苏省赈灾之用。九月二日,他亲自督带头起麦船到清江浦,再换舟前进,查勘了桃源、宝应、高邮、甘泉、江都等县灾情,九月八日在扬州接任,随又溯江而上,勘查仪征、六合、上元、江宁等县,所有采买河南小麦,分拨受灾州县,分别平粜煮赈。“时有言民苦稻米价昂,而又不惯麦食者”,对林则徐采买小麦平粜颇不以为然。林则徐采纳上元知县黄冕的建议,小麦二升准米一升,俵给贫户,差价由地方绅士集赀偿官。这样做,“利于极贫之民”,而且“民食易足,米价必平”,对缓和灾情起了好的效果。 九月十一日,林则徐抵达省城。根据以往救灾的经验,他向西江总督陶澍提出倡率劝捐以赒贫乏、资送流民以免羁留、收养老病以免流徒、劝收幼孩以免遗弃、劝谕业户以养佃农、殓瘗尸棺以免暴露、多设粜厂以平市价、变通煮粥以资熟食、捐给絮袄以御冬寒、劝施籽种以备种植、禁止烧锅以裕谷食、收牧牛只以备春耕等十二条措施,经陶澍同意并奏准实行。 “入境遑遑不暖席,料民审户筹金钱”。江南灾区粗定,林则徐又因钦差、工部尚书朱士彦的举荐,于十一月奉旨“总司江北赈抚事宜,敕往灾区,周历履勘”,并查办顾瑞华、张文华等案。 同年程恩泽在南京目睹救灾情形,在与林则徐分别后,写了《寄别林方伯少穆》的诗,推崇说:“方伯救荒富奇策,至今吴下称仁贤,嘉声隆隆彻天听,凡有艰巨君其先”。宝山名士蒋敦复(字剑人,一八○八——一八七八年)上书林则徐,认为:“国家承平二百年矣,今上下相蒙,无法不敝,宴安鸩毒,情伪日滋,祸患之来,气机已召,不出十年,天下多事,遗大投艰之任,公适当之,勋业正不在魏公下”。 一岁之中,周历三省,林则徐干练的才能和务实的作风受到朝野的瞩目,一时贤名满天下,“至儿童走卒,妇人女子,皆以公所莅为荣,辄曰:‘林公来,我生矣’!至以公所行政,播诸歌谣,荒村野市,传之以为乐。本朝自陈恪勤、陈文恭后,长吏声誉之盛,无与公并者”。这年十一月十日,道光帝以林则徐“出膺外任已历十年,品学俱优,办事细心可靠”,擢升他为东河河道总督。 林则徐:《致刘闻石书》,道光十年七月十四日夜于涿州。 《由襄阳赴省传牌》,《林则徐集·公牍》第16页。 《关防告示》,《林则徐集·公牍》第17—18页。 《定期放告颁发状式告示》,《林则徐集·公牍》第18—19页。 林则徐:《致张诗舲书》,道光十年八月二十日于武昌。 《密访汉口一带匪徒饬汉阳县照单严拏札》,《林则徐集·公牍》第19页。 林则徐:《致张诗舲书》,道光十年八月二十日于武昌。 林则徐:《四书题解序》,民国《麻城县志》前编卷14,“艺文志”。 林则徐:《四书题解序》,民国《麻城县志》前编卷14,“艺文志”。 林则徐:《致刘闻石书》,道光十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武昌。 林则徐:《修筑堤工章程》,民国《湖北通志》卷42,建置志18,堤防4。 林则徐:《致刘闻石书》,道光十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武昌。 麟庆:《藩署酬香图记》,《鸿雪因缘图记》第2集上册。 张际亮:《寄少穆方伯河南》,《张亨甫全集》诗集卷14。 《确收河南各县悬款片》,《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6页。 林则徐:《十一经音训序》,《云左山房文钞》卷1。 林则徐:《十一经音训序》,《云左山房文钞》卷1。 《接任江宁藩司日期并沿途查勘水灾情形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7、8页。 林则徐《上程梓庭中丞书》,《云左山房文钞》卷4。 林则徐《上程梓庭中丞书》,《云左山房文钞》卷4。 米商是以贱贵卖牟利的商业资本集团,它的活动本身不会导向资本主义。但在江南地区已经出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萌芽的条件下,米谷贸易不仅仅是维持了江苏的民食,而且是发展工商业(包括零星出现的具有资本主义性质的手工作坊)所不可缺少的物质前提。同时,米谷贸易的活跃,可以促进木棉种植和乡村家庭棉纺织业商品化的加强,从而有利于包买主的活动和城市手工作坊的发展。这一点,林则徐显然是没有认识到的,因此,我们只能从客观上肯定林则徐重视商人和商业资本活动的进步性。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在《林则徐经济思想简议》一文中(刊《中国经济问题》1979年第5期)有所论述,可以参考。 《驰赴江宁藩司新任并拟沿途查勘灾区片》,《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7页。 《接任江宁藩司日期并沿途查勘水灾情形折》,同上书,第7页。 黄冕:《书林文忠公逸事》,咸丰元年于长沙,钞件。 《林则徐传》,《清史列传》卷38。陶澍:《奏陈江苏办灾情形并酌拟章程率属筹办折》。 程恩泽:《寄别林方伯少穆》,《程侍郎遗集》卷3。 《补授河督谢恩并陈不谙河务请另简放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10页。 林则徐:《致安徽星使朱(士彦)书》,道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同日《致星使白书》云:“张文华等案,会同张翰山讯明,伊等实系积惯口漕告赈,口口次或包领不遂,因而串同捏控。”《林则徐信稿》订写信时间为道光二十一年,误。 程恩泽:《寄别林方伯少穆》,《程侍郎遗集》卷3。 蒋敦复:《上抚部侯官公书》,《啸古堂文集》卷3。 金安清:《林文忠公传》。 《起程赴河东河道总督新任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11页。 [---分页---] 十四 林则徐奉命总司江北赈抚事宜后,即先赴附近省城各县往来稽查,并等候移交藩司事件。十一月二十三日,林则徐接到升任河东河道总督的命令后,想到“河工修防要务,关系运道民生最为重大,河臣总揽全局,筹度机宜,必须明晓工程,胸有把握,始能厘工剔弊、化险为平”,自己本未经习河工,对河防形势和土、埽各工作法均不熟悉。而且河务是贪官污吏钻营的巢穴,要杜绝弊端,“必先周知其弊,乃可严立其防”,自己“固不敢不认真稽查,然能自矢不欺之念,终无不受人欺之明”,因此“不敢贸然从事”,上奏力陈不谙河务,不适合担当总河重任。仍遵前旨,前往淮、扬一带查勘督办赈抚事务。 道光帝也深知他的臣子们经手河务,贪污中饱,已成积习,很想整饬一番。这倒不是他为沿河老百姓的生命安危着想,而是痛恨那些庸臣蠹吏花了那么一大笔白银,还时时酿成水患,又要从国库弄走更多的“工帑”。历来派出的河臣,代代相因,“官官相护之恶习,牢不可破”。他一想到这些,便气得大骂:“此皆自顾身家之辈,因循苟且,尸禄保身,甚属可恶”!这次他特地点派林则徐为河东河道总督,就是因为“恐熟悉河务之员深知属员弊窦,或意存瞻顾,不肯认真查出,林则徐非河员出身,正可厘剔弊端,毋庸徇隐”。所以,他接到林则徐恳辞的奏折后,非但没有改变主意,反而下谕林则徐即赴新任,不得再辞,还特地训诫谆谆,付以挽回积习的膺命: “一切勉力为之,务除河工积习,统归诚实,方合任用尽职之道,朕有厚望于汝也。慎勉毋忽”! 十二月十六日,林则徐接到谕令,立即从扬州勘灾途中赶往山东,一八三二年一月九日,在邹县途次接任河督。他想起自己“一介寒微,渥被圣明知遇”,若“苟志存温饱,念重身家,是已失读书致用之本心,更何以仰酬君上”?“兴利除弊”是林则徐的经世抱负,如今皇上支持他,他当然十分地感恩,决心“自持刻苦,不避怨嫌,以防意者防川,以纠心者纠吏”,来报答“圣主”的委任提撕了。 东河河道总督管辖山东、河南两省境内黄河、运河的防修事务。林则徐到任时,正值严冬,霜降水落之后,山东运河沿岸,朔风司令,冰冻雪阻。为了让来岁新漕畅行无阻,林则徐督促运河两岸各厅汛煞坝挑河,插锨兴工,同时命令鲁、豫两省黄河地段属吏,防备黄河上的积冰冲击堤岸。 二月上旬,运河挑工已经完成三分左右,林则徐亲往各工段查验,南路至滕汛十字河,北路至汶上汛,前后费了半个月的时间。 北方的早春还是河冻时节。由于腊底大雪,天气更加严寒,河冰坚厚比往年更甚。施工地段,经常要凿起两三层冰块,才能掘到冻土,将冻土打碎之后,方能使用畚挶。挑工的费力,工具的损耗,都比往年加至数倍。冰块凿开,冻土打碎了,地下又不免渗出水来,虽然边挑边戽,隔了一个晚上,又结成几层坚冰。特别是沿堤一带,为出土必经之路,夫役挑土抬雪,来来往往,撒满泥浆。北风一刮,就冻积成一条条的“泥龙”。历来施工,都是到完工后才一律起除“泥龙”的。林则徐认为这个规定不利于施工,便下令夫役每挑完一段冻土,就起净一段“泥龙”,以免影响挑运,同时避免春雨一到,又把泥浆冲刷入河。 在查验过程中,林则徐细心体察、谘访研求河工形势和工程质量,对于办理工程不力的属吏,严行纪律。有一次,林则徐来到钜嘉汛,发现河工紧急之时,该汛主簿徐恂督工不认真,河床挖得东深西浅。他恐怕河床深浅不一,日久会发生淤积,致使河身变窄,也为了表示“力振因循,破除情面”,遂将徐恂摘去顶戴,责令他重新督工展宽,然后看督补情形,决定去留。 二月下旬,林则徐前往河南东部黄河两岸,查验河防各厅的料垛。 料垛是以高粱秆子为秸料,料与料相压而成的垛子,系修防堵口的第一要件。按修防的需要,料垛应该贮放在工段附近,但河堤工段,本来就不宽阔,堆满了从河中挖出的冰块、冻土和兴工使用的杂料。乍看过去,白斑点点,高凸不平,而且间隔不远就有兵夫住的堡房。每个垛子,长约六丈,宽有一丈五尺,占地很大,不能全部堆放在堤顶。河吏们历来利用这种机会,从中贪污作弊。他们想出许多花样,如在堤上堆放好的秸料,作为“门垛”,在容易蒙混的底层,架井虚空,或用朽黑腐烂的秸料充塞,作为“滩垛”(又称“底厂”)。更有理旧翻新,名为“并垛”;以新盖旧,名为“戴帽”。本是修防第一要件,变成河工第一弊端。林则徐在出发前,就已知道“堆料积弊,更仆难终”,决心一反历任河督所为,细心拆验。 他亲自从北岸的曹考厅查起,一直往西到黄泌厅,然后问渡而南,挨次东查,“周历履勘,总于每垛夹档之中逐一穿行,量其高宽丈尺,相其新旧虚实,有松即抽,有疑即拆,按束以称斤,无一垛不量,亦无一厅不拆”。在兰仪厅蔡家楼,林则徐发现垛底有潮湿之料,他立即决定将该厅同知于卿保撤任,并要他赔补损失。林则徐不丝不苟,认真从事,博得沿河兵夫居民的啧口称赞,因此,每到厂汛工地,“观者如堵”。 三月八日,林则徐正在上南厅查验,忽然接到商虞通判的禀报,虞城上汛十六堡底厂存秸五十六垛失火被烧。 虞城在黄河南岸,属归德府。事情偏偏出在河臣巡查将至之期,林则徐“尤觉情节可疑”。他估计不是奸猾之徒乘机纵火,冀图抬价居奇;就是汛员或监守之人自盗,纵火灭迹。他下令给商虞厅,要河员在他到来查验之前补齐秸垛,不得烧多补少,或借案浮销。他自己也在二十日赶到现场视察,给监守的委员、兵丁以处分。 通过实地考察,林则徐对河工形势有了初步的了解。他两次上堤,向年老兵民查访用碎石抢险的实际效果,“因就埽前有石之处,细加测量,悉心揣度”,指出:“埽工势成陡立,溜行迅急,每易淘深,是以埽前之水辄至数丈,而碎石斜分入水,铺作坦坡,既以偎护埽根,并可纡回溜势”,对碎石在河工抢险的作用作出科学的解答。 为了有效地指挥治河,林则徐把住所当作“工程指挥部”,“题所居室联云:春从天上至;水由地中行。题客座联云:芦中人出;河上公来”。又“绘全河形势于壁,孰夷孰险,一览而得”,这样,“群吏公牍,不能以虚词进,风气为之大变”。 他还注意人才的使用,“僚属数十百人,一晤之后,籍贯姓名,无不记忆”。他的部属张畇后来回忆说: “道光十一年(一八三一年),〔林则徐〕藩宣中州时,余在河工借补中牟县丞,进省来谒,同班数人,不过各询数语。越两年,升任河督,余于上南厅之胡家屯工次迎谒,不特姓名悉知,党犹记余为直隶某州人”。 在查验黄河两岸河务的过程中,林则徐留意钻研治理黄河的办法,初步形成改黄河由千乘即利津河入海,以克服河患的改革方案。次年,他在写给陈寿祺的一封信中提到: “则徐窃不自量,谓欲救江、淮之困,必须改黄河于山东入海,而以今之黄河,于淮涸出洪泽湖以为帝籍。……尝谓古之善治河者如神禹,禹之治河,故非后人所可思议,若汉之王景,非不可学者。何以王景治河由千入海之后,史册中不闻河患者千六百年?大抵南行非河之性,故屡治而屡为患耳”。 可见当时,林则徐确有一番根治黄河的雄心。恰好此时,张际亮(一七九八——一八四三年)从北京寄来一封信,表示愿意追随河上,帮助林则徐将历代治理东河的经验加以总结整理,写成一部《东河水利》,并自告奋勇地表示要担当主笔的责任。张际亮在信中说: “昔靳文襄著《治河方略》,皆详南河而略东河,今若仿而为之,于东河前后治河之迹,勒为一书,使得操笔墨以从事,于诸公之勤劳,亦有以垂久远也。虽执事驻节之始,必先整饬旧俗,树之风矩,然诚博采前人之论列,审于今日之情形,核修守,综工料,于春汛后举之,其书正有益,即成,其入奏无不可也,似不至滋物议、耗经费”。 张际亮,字亨甫,福建建宁人,年少就以诗擅名,颇有一番经世抱负,曾与黄爵滋交游京师,颇受林则徐的赏识和资助。他提出编纂《东河水利》的意见,当然颇合林则徐的心愿,如果从历史的考察中能为改革方案提供有说服力的根据,对实际推行是大有益处的。但是,由于不久之后,林则徐就接到调任江苏巡抚的命令,更由于他的治河方案是个“非常之议”,实行的阻力很大,他既不愿意把这个方案公开向朝廷提出,编纂《东河水利》的计划也只好搁置下来。他在给陈寿祺的信中,就曾说出自己搁置治河方案的苦衷: “则徐久欲将此意上陈,而非常之议,正不独为黎民所惧,近日都中物议,以则徐为议论炫长者,且此议必为风水之说所阻,明知不行,不敢饶舌”。 林则徐虽然未能把这一设想付诸实践,但后来黄河因洪水泛滥决堤而自然改道,由山东入海,证明林则徐的思路是科学可取的。 林则徐在东河河道总督任内,深恶官场腐败,积重难返,保持正直清白的名誉难免要受到排斥打击,改革更不用说了。但是,他愿意做出皇上许可的除弊改革而不避怨嫌,他绘《河壖雪辔图》,以及为济宁名士刘衍聚(凝辉)题写“人到无求品自高”的联句,都是这一精神面貌的写照。由于他严守职责,多次受到道光帝的眷顾,称他办事得力,“向来河工查验料垛,从未有如此认真者”,又说:“动则如此勤劳,弊自绝矣。作官皆当如是,河工尤当如是。吁!若是者鲜矣”。道光帝这样的隆宠,在当时的臣僚中是不多见的。就在林则徐查验料垛于豫东之际,道光帝便决定调他出任江苏巡抚了。 《补授河督谢恩并陈不谙河务请另简放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11页。 《接任河东河道总督日期折》,同上书,第12页。 《起程赴河东河道总督新任折》,同上书,第11页。 《起程赴河东河道总督新任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12页。 《接任河东河道总督日期折》,同上书,第13页。 《验催运河挑工并赴黄河两岸查料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19页。 《查验豫东各厅料垛完竣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27、28页。 《访查东河抛护碎石工程情形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30页。 陆以湉:《冷庐杂识》卷2,《林文忠公》。 金安清:《林文忠公传》。林氏后人藏有《黄河万里图》,传为林则徐所绘。 张畇:《琐事闲录续编》卷上。 林则徐:《复陈恭甫书》,道光十三年正月于江苏。 张际亮:《与林少穆河帅书》,《张亨甫全集》卷3。 林则徐:《复陈恭甫书》,道光十三年正月于江苏。 冯桂芬:《跋林文忠公河壖雪辔图》,《显志堂稿》卷12。 林则徐手书联句石刻,缺上联,1976年出土,今藏山东济宁市博物馆。 引自《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28页。 同上书,第25页。 |